程尚诗歌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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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黄昏下听钟的人。我们一起度过了单调而美好的数月。

也许，有一天我会盛装归来。希望这里的一草一木，在钟声下感动依旧。

 

 

一条河淹死一个人如同黑夜
淹死一盏灯。不，这不是我惯用的比喻
我经常说黑夜是由一盏灯支起的你记得吗

 

但是一条河淹死一个人如同黑夜淹死那个人的灯

 

如同，那么多年过去了
洪武年间的灯笼被今夜的风吹着
你的门前，停着一场雪。不，那不是一场雪而是灰烬

 

如同，一列火车
开过咸阳。城门上悬着吕氏春秋，以及错误的夕阳

 

如同，你回到了寂静的半坡
听到采果和制陶的妇女喊你的名字
不，她们并不喊你的名字而是喊一条河

 

下一站，一条河将把你淹死如同黑夜
淹死你的灯。这是一个残酷的比喻而你认为充满诗意

 

 

你把天空围住并在那里打猎
又打开一颗沙，坐在其中秉烛夜读

 

你坐在一个没有厚度的面上，比如坐在纸上
望着千里秋色

 

你搬来椅子
坐在没有尽头的南方的尽头

 

你说今天到达越国的那个人是昨天来的
那个人的诞生宣告他开始死去

 

万物在盒中
就像你养的鬼

 

 

当夜幕低垂，我知道，我要回到村庄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那颗潮湿的星，为我留了门

 

门后是熟悉的黑暗，农具做着辛苦的梦，水缸里鸦雀无声
一首诗中夜幕低垂，我知道，那条路会在什么地方停下

 

我的情人已经很老了，像一枝烛火，桃花落尽
我会想起她年轻貌美的时候，在一颗露水中，她提着一篮花走到我的怀里

 

在一颗露水中我们睡了几百年以至于脱在床下的鞋子变成了乌龟
当夜幕低垂，我知道，我会重新拥有并再次失去

 

我知道门前的树会长成光滑的手杖，一扇窗关上了也许永不能打开
当夜幕低垂，我回到村庄是要看一看河水和星，这么多年我一直用它们歌唱

 

 

1

故乡是被一缕炊烟缠住的地方
被一条龙缠住的地方。树上的月亮割下了
就一直关在笼子里

 

在路上思想起故乡
它是雪中的火
雪中眺望的野兽

 

它把种子埋在地里
等待我的诗歌

 

2

黄昏的麦地被砍下。我的血
拴在故乡的树桩上

 

黄昏的麦地里有牧牛的笛子
被一阵风吹出了眼泪

 

 

很久以后，我的一天在尘埃中打开
我仍然等你来到，就像今天
我在等你的时候把一条路望得月光满地

 

很久以后我可能只剩下一颗星星
我仍然等你来到，等到星星发芽了
被种在家乡，橘林的北面

 

很久以后，故事里仍然有饮水的鹿
那个养鹿的人却不见了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离你越来越远

 

我的一生是写诗和等你的一生
烛火开在窗前，为了等你它不会熄掉
字句之下暗夜无边

 

很久以后的那一天，烛火仍然等你
那个写诗的人却不见了
我知道他那样幸福，那样的幸福和绝望

 

 

酱红色的书桌
薄薄的抽屉里
我摸着手枪和蛇

 

我摸着少女
的书信。那些从木纹里游出的老虎

 

一条路从林中开始
走到旅店
问明我的去向

 

它敲开门
在斜斜的月光中和我交谈
抽屉是打开的。像死亡的寓言
后来关上了

 

 

1

我在首饰盒里
饲养一条
从天堂逃出的蛇

 

2

 

那条蛇不是
农夫怀里的蛇

3

它也不是杂耍艺人手里
像沙子一样漏出的蛇

4

没有人比上帝更孤独
所以那条蛇游出来
在路上写诗。今夜月光如水

5

蛇盘在餐桌上
也缠在灯上

6

你的手伸向村庄
采下一盏灯
像采下天堂里的蛇

7

首饰盒：树林关闭了
年代的寂静是一条蛇

8

陈旧的门窗
花朵盛开。蛇聆听

9

民间的蛇
从麦地里淌出
它缠在我的手上像一件首饰

10

春天叫醒了树下的蛇
首饰盒里空无一物

11

万物之中
蛇升起
是美丽的闪电

 

12

我睡在世上像一条蛇  
直到可以飞去

 

13
 

你从箱子里取出旧衣
取出雨夜
还有首饰和蛇

 

14

 

魔鬼双耳挂蛇坐在这首诗中

 

 

我在秦朝的月亮下醒来。独角兽不见了。它被隐藏在另一个地方。隐藏在干净的，无法前往的时间。

 

你说那是石炭纪。在秦朝的月亮下，我搬来椅子。想了想3亿多年前的蕨类植物。当然还有珊瑚。当然，还有6000万年的寂静。

 

现在我想念那个在火车上的女孩。我在车窗外摆满了粉刷一新的房子你看见了吗。那些房子住过神仙。某一个月夜，他们消失在羊群中。我还摆了其他一些事物。悠长的下午。雨夜。翻过雨夜就是原始的星空。我在车厢里画了云朵。在你寂寞和疲倦的时候，记得看看云朵。

 

我的一生像火车匆匆而过。在一生中，只能见你一次。

 

不过现在，我很好。秦朝的月亮很大。石炭纪过后，我在花园里看到了石菊。以及，即将绝灭的三叶虫。

 

火车走走停停。恐龙还没有出现。这世上有一个女孩让我牵挂着。真好。兰村的橘快要熟了真好。

 

 

那一年，雨季漫长
邮递员醉卧花丛没有回到村庄
那一个读信的夜晚，困在信封内，没有回到村庄

 

我相信那样的夜晚，相信雨声，以及从天而降的事物

 

我相信字句，那些被包扎的身躯
那一棵拴马的树是悲伤的，它在雨中忘记了生长

 

某一纪的植物
长成了你，需要漫长的雨季，以及耐心和想象

 

 

你和我都在7月3日出生，但年份可能不同
在布拉格的一所旧房子里
我看见你握着一盏灯。慢慢的天就黑了

 

对你而言，光明是一件绝望的事
从那一刻起，你生病了。你的身体病得像世界

 

你在书中宣称，所有的笼子都找到了它们的鸟
于是我们拆着笼子，却把天堂拆掉了

 

那个名叫K的土地测量员来到人类的村庄
已经是后半夜了

 

 

打开地图。一个好听的地名在下雨
雨是去年夏天的雨。每一颗，都发出响声

 

我知道有一颗雨会停在地图上
像缓慢的星，停着，直到可以居住

 

我知道那颗雨中两个人在相爱
寂寞的地名长出了好听的花

 

去年夏天，鱼从地图上游走了
那颗雨被腾空，被打扫干净，等着我们搬进去

 

我在雨的一角点上了烛火。风很小很小
我把钥匙挂在橘树上，远远的，你就会看见

 

是的一首诗中下雨了
世界上仅你一人听到。你拿着地图，来到门前。兰村下雨了

 

 

三个农妇在钟声的某一端
在上帝遗忘的诗中
拾起失落的金子

 

她们弯下腰
使天空呈现永恒的弧形

 

 

我总是听到轮子转动的声音
有时候，葵花转到了极限，就垂下了头

 

那一年，在那片葵花地里，我们做完了梦听到风声
我们是一个故事的两种讲法。我姓张，你姓李
我是男孩，你是女孩；我是结果，你是原因。我们暂时坐在一起为了那个古老的游戏

 

我们暂时坐在一起，坐在轮子的切线上。当阳光扔下葵花我们相爱了
我们造了一个圆形的家庭，还造了两条影子
它们总是悄悄的游到果园里写诗。等我们一觉醒来，天堂搬走了

 

后来我们不停的说话；再后来，我们老了
被往事淹没。我们是两只装有葵花的篮子挂在南风和北风中

 

信不信我们还会相遇
在轮子的歌声里艰难的辨认对方；突然，像死亡一样冲动的抱在一起

 

 

达利印象。树枝上挂着柔软、病态的钟表。天鹅的歌声枯萎。从根上长出的夜晚有两根骨头谈论诗歌。

 

所谓永恒，就是时间老死在自己的幻觉中。

 

天和地。一块石头的两个部分。那人手持斧头在其中劈了一万八千年。雷声远去，变得可疑。

 

女人在她的故事里摸到了什么。月亮和书信冷了。

 

现在是深夜，水龙头里滴出几颗眼泪。不会有人记得，两个氢和一个氧曾被用来洗太阳和浣纱。

 

想起横在笛声尽头的夕阳。那一堆沙，被风吹散。在我们的眼睛里说谎。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奔去，奋不顾身。你的齿轮咬着我的齿轮。没有痛感。

 

神话的最后一天。一棵树脱光了爬在上面的人。

 

 

顺着海水和天空旋转的方向
贝壳，转出了温暖的肉体像人类的黄昏

 

可以把头颅藏起的，不是泥土，而是尘埃和星星
你熟悉的事物正在回到故乡。有一扇窗，静静的，处在掌灯时分

 

想要告诉你，在贝壳里我睡了许久，忘记了潮汐写过的春花秋月
我梦见自己被所有人怀在金色的蛋中，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我的黄昏是语言和沙，不断返回的年代

 

今天我在海水的一个氧里和你约会
我准备了烛火和酒，相信你会从兰村赶来，带来蝴蝶
相信我们会像鱼一样接吻，然后在一首诗换行的地方做那件事

 

想要告诉你贝壳里有另一个海
装满了古老的星空。那些星星会在你的名字里重新诞生
就在今天，贝壳里的楼梯上漆着光芒，走到最后一级你说你再也不会离开

 

 

一条河，此时画满天空
那水做的天空下是长长的黑暗，停放着年代的车马

 

不会有灯像往常那样把窗子描红
你傍在一棵树上，为丢失的手镯伤心

 

黑暗是另一种水，更加缓慢，彻底的静
被天堂忘记的鱼是埋在水里的船

 

每个人的河底都有自己的黑暗
你的一面被大地照耀，另一面睡得像多年以后的尸体

 

 

我总是，看那片镜子里的水
镜子背后，棉花地里长出了云

 

我总是看烛火，它奉献消逝的年代
一只鸟飞遍天空栖落在其中

 

花朵内部是淌血的幼兽
一个神秘的下午，我驯养语言，以及春天

 

我爱着月光射下的雪和银子
我爱着瓶子里的鱼和星星

 

我总是，看那面坡，坡上有修翅膀的刀
一棵树下埋着众神黄昏，那是悲伤的琥珀

 

我总是看钟表里的沙，缓慢的沙中，那个人
给我写长长的信就像我做长长的梦

 

某个微弱的地址，一匹马等着雨季结束
我知道马匹终将飞去，道路用于重返，叙述也是

 

我爱着我的村庄它名叫远方
我爱着不可能的事物并用诗歌找到

 

 

玉米挂在门上
闪电中的粮食挂在门上

 

只要打开门
吱呀一声
田野上的鱼和星星游过来

 

只要打开门
吱呀一声
背着水的马匹如期回来

 

明亮的   门上的神
你霞光满面
把守道路

 

使屋子里的一切井然有序：
主人生老病死
床脚上开出静静的花
存放首饰的盒子里一片黑暗

 

 

山中有花，一开一合，有神兽居于其中。

 

一人姓王名诩，入云气山采药服之，颜如童。从轩辕时长生至周代。
又随太上老君西游至流沙，后返中土，居清溪之鬼谷。

 

秦时，有传说不死草能活死人，而成仙者鬼谷先生知其出处。始皇遣使问询。
在一面向阳的坡上，使者丢脱一鞋。
待捡起时，鞋子化犬。

 

鬼谷先生著捭阖十二篇，本经阴符七篇。
有弟子百人，其中苏秦、张仪不慕神仙，好纵横之术。

 

谷中常有风起，闻之如兽。
一间空屋说：盛神法龙，养志法龟，实意法蛇，分威法熊，散势法鸷鸟，转动智慧之圆法猛兽。

 

 

世界已经很旧了你觉得呢
那些疼痛的记忆像诗一样游走你见过它们回来吗
现在风停了。好多人去了河的对岸寻找豹子他们睡在月光下被花朵覆盖

 

马戏团的马已经很旧了但它仍拉着我们走过了春天
春天里一只鸭子在魔术帽下做完了梦
但是明天我会在哪里醒来：看到豹子被装进笼子它的芳香终究熄灭了

 

明天，如果有风，或许我将在树下潦草的生长
我将睁开眼睛，你知道的，我并不寻找而是睁开眼睛看看天空总是老样

 

明天你会又一次的经过
道路已经很旧了你必须又一次经过
你坐在树上像祖先一样看着远方。我也知道，你并不寻找而是看着远方像祖先一样

 

春天之后，翅膀会脱落那一条刀伤已经很旧了不会感到疼痛
少女的血被晒得锈迹斑斑不会感到疼痛

 

 

默默的抱着自己
就像抱一棵树。在山后将它劈开，捆成柴，支起了火焰。

 

或者，在心里装一个海
就像装一袋盐。将它倒出来，丁的一声，当的一声。

 

天很长，我只要盆中的那块云
看大雁飞过，秋雨打落；

 

地很久，我只要树下的那堆黄昏
喝过了酒，写完了诗，便跟着它离开。

 

当盆中的水干了
我是横在树下的一根骨头，那个字叫本。

 

 

若干年后我是景物中的一条水
慢慢的，游到了你的视线之外。那里
或许有一所房子，屋顶上飘满落叶秋天已经到了是的秋天到了

 

那房子里，或许保存着遥远的下午
或许你已经记不清了，那天下午我说我爱你这时风筝飞起了
而现在，风筝飞倦了。它们像远逝的鸟被养在记忆里不再动人也不再说话了

 

伤心的时候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骑着一匹低矮的马，一路走，一路想我了
水的尽头就是那所房子。你看到我站在门前，是的我站在门前我从未离开我也想你了

 

其实人类的故事一点也不复杂
那个漫长的梦明亮极了。里面只有一所房子，一条水
你去水边取水你看到花儿开开落落它们从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或许若干年后我们不再需要镜子了
树林里的弓箭和月亮早已被人捡拾干净是的像诗一样干净
后来起风了。再后来，那所房子被拆了。就是这样的，我和你度过的每一天在风中发出响声了

 

 

眼泪的孩子
浇灌花园。
他的手上缠着蛇
他的歌声像水滴下

 

眼泪的孩子浇灌花园。
他看见每一朵花上
站着女人   怀里有红色的果实
小小的灯火和欲望

 

眼泪的孩子
在诗歌之中   吹灭一盏灯
他吹灭了那些会写诗的野兽

 

这是我的秘密
眼泪的孩子。
他轻轻地坐下
坐在骨头一样美丽的诗句上

 

 

很多次，我想加入到那些飘逝的时光中
以诗人的身份，或者，作为一个荒谬的手艺人
在阳光放弃屋顶的某一瞬间，悲伤的出现

 

很多次我已经坐上火车，透过车窗，看无雨的云彩投在小镇上
我睡在十九世纪的慢船上做着苍老的梦仿佛远去的人类故事

 

伤痛，那么寂静。没有泪水和花开
像脱去永恒的翅膀那样脱去暂时的生命
把它放在回荡着钟声的结构深处。黑夜很快就会过去

 

我要说，世界仅仅是空旷的背景
只有你忧郁的眼神仍在我的身体里美丽的生长
道路是虚弱的，我用它做成了诗歌